當曾是沙漠塵土飛揚的簡陋前哨,如今已蛻變為全球航空心臟的杜拜國際機場(DXB),在2024年迎來超過9,200萬名旅客,成為國際客流量之冠。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中東衝突,卻讓這座光鮮亮麗的航空樞紐瞬間陷入停滯,數十萬名旅客受困,全球飛行模式面臨前所未有的劇烈衝擊。這場戰火不僅攪亂了區域空域,更引發了燃油供應危機,讓本已蓬勃發展的「海灣模式」航空業,不得不重新審視其未來走向,甚至可能推升全球長程航班的機票價格。
表象:昔日榮光與突發停擺
話說回來,杜拜從一個為豪華飛艇提供過夜停靠點的「卑微前哨」,到1960年代成為客機加油站,再到今日的全球航空樞紐,其崛起之路可謂傳奇。杜拜國際機場(DXB)在國際旅客量上遙遙領先,甚至超越倫敦希斯羅機場的8,300萬人次。若將阿布扎比與多哈的機場納入計算,這三大海灣樞紐每日合計處理超過3,000班航班,主要由阿聯酋航空、阿提哈德航空及卡塔爾航空等當地業者營運,構建起一張綿密的全球航空網絡。
然而,這一切在美國與以色列於2月底首次對伊朗發動攻擊後,瞬間變調。區內空域被迫關閉,大量飛機停飛,甚至有已起飛的航班被迫折返。數以萬計的旅客,其中許多只是在此轉機,頓時滯留在杜拜、阿布扎比與卡塔爾。更糟的是,伊朗隨後的報復性無人機與飛彈攻擊,讓滯留機場與飯店的民眾籠罩在緊張與恐懼之中。根據航空數據公司Cirium的分析,自衝突爆發以來,已有超過三萬班往中東的航班被取消,這數字著實令人心驚。
真相:海灣模式的獨特優勢與潛在脆弱
有趣的是,海灣地區的航空樞紐之所以能如此成功,關鍵在於其獨特的「海灣模式」。這套模式結合了點對點航線的便利性與樞紐輻射系統的規模經濟,讓旅客只需一次轉機,就能從波士頓飛到峇里島,或從阿姆斯特丹抵達塔那那利佛,大幅簡化了長途旅行的複雜性。阿布扎比為基地的阿提哈德航空前行政總裁詹姆斯·霍根(James Hogan)曾解釋:
「在距離海灣三小時飛行時間內,你覆蓋中東、印度次大陸,甚至接近中國。」
他指出,這種地理優勢讓海灣航空公司得以建立起涵蓋主要次級與第三線城市的強大網絡,實現單次轉機的可能。航空業諮詢公司Aviation Advocacy總經理安德魯·查爾頓(Andrew Charlton)也認同:
「海灣位於一個以現有技術幾乎能飛往地球任何地方的位置。」
這讓他們在本世紀初能迅速抓住中國與印度等新興市場的機遇。此外,作為相對較新的業者,海灣航空公司能投資最現代化的機隊,例如雙引擎波音777和空中巴士A380超級巨無霸,提供傳統航空公司難以匹敵的服務。OAG高級分析師約翰·格蘭特(John Grant)強調:「這是一套極為高效、非常有效的運作模式,可在一小時內迎來90至100班抵達航班,並在一至兩小時後再由這些航班飛往其他地方。」這種競爭無疑壓低了長程航空的票價。
各方角力:衝突下的抉擇與應變
然而,這場中東衝突讓海灣樞紐的商業模式面臨巨大考驗。旅客的信心動搖是首當其衝的問題。伊恩·斯科特(Ian Scott)的經歷便是縮影:他從墨爾本經多哈轉機飛往威尼斯,卻在半空被迫折返,最終選擇駕車穿越沙漠到阿曼才成功離境。他如今表示,未來將會避免經海灣樞紐轉機,因為他「不相信」該區的問題會就此結束。這種心態,對極度依賴轉機旅客的「海灣模式」來說,無疑是個警訊。
面對危機,各方也在尋求應變。阿聯酋航空與阿提哈德航空在數日內恢復有限航班,協助旅客返家,卡塔爾航空也隨後跟進。部分政府甚至包機協助民眾撤離。與此同時,由於伊朗實際上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導致海灣地區煉油廠的供應受阻,航空燃油已成為嚴重擔憂。該區域通常供應歐洲約一半的進口航空燃油,而對短缺的恐懼已使燃油價格自衝突爆發以來翻了一倍。
國際航空運輸協會(IATA)總幹事威利·沃爾什(Willie Walsh)在3月中旬於巴黎的一場活動上明確指出:
「歐洲航空公司不可能取代海灣航空公司提供的運能。」
儘管英國航空、漢莎航空與法國航空-荷蘭皇家航空集團已增加飛往曼谷、新加坡等亞洲替代樞紐的班次,但海灣航空公司佔全球運能高達9.5%,其運力缺口短期內難以彌補。
深層影響:票價震盪與經濟多元化的考驗
這場衝突的長期影響,對全球航空業而言仍是一個巨大的問號。德州貝克公共政策研究所的中東專家烏爾里希森(Kristian Coates Ulrichsen)警告,一場持久衝突可能讓旅客不願再經海灣轉機,對「海灣模式」造成長期傷害。他表示:「如果人們因擔心被困,或擔心機場可能因無人機而隨時關閉——即使無人機被攔截——那也會造成巨大傷害。」
如果衝突拖得越久,越多乘客將會尋找其他飛行方式,競爭對手航空公司將透過新加坡、曼谷、香港或東京等替代樞紐提供轉機選項。查爾頓直言,一旦海灣航空公司長期提供的運能消失,全球機票價格勢必上漲,「把海灣航空公司從市場中拿掉,機票價格一定會上漲,這就像雞蛋會是雞蛋一樣確定。」
高風險不僅限於航空業本身,近年來,杜拜已從單純的轉機點轉型為重要的商業與旅遊中心,這一切都與其航空樞紐的成功息息相關。阿提哈德航空前行政總裁詹姆斯·霍根指出,航空業對經濟具有「催化效應」,大幅推動了海灣國家的經濟多元化。然而,如果該地區的空中交通無法迅速復甦,旅遊業等支柱產業的繁榮可能面臨風險。旅遊平台Trivago執行長約翰內斯·托馬斯(Johannes Thomas)坦言:「我的直覺是,這將帶來持久影響……因為這會影響你心中的安全感。」他預計完全消除這些安全疑慮「可能需要兩到三年」。
未解之問:復甦之路與信任重建
毫無疑問,中東衝突在短期內對主要海灣航空公司及其依賴的航空樞紐造成了沉重打擊。如今,旅客與商務人士看待這個地區,或許都帶有一絲忐忑。只有在敵對行動真正緩和後,信任的修復工作才能真正開始。航空業過去曾歷經沙士、新冠疫情、股災與各地地緣政治事件,每次都能重新站起來。然而,這次的衝突是否會對其賴以生存的「海灣模式」帶來更深層、更持久的結構性改變,仍是個懸而未決的疑問。
這場戰火究竟會讓海灣地區恢復其全球交通樞紐的角色,使整個產業大致恢復原狀?抑或將迫使全球長程航空尋找新的平衡點,從而對未來的飛行模式產生深遠影響?這些問題,或許只有時間能給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