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最後一個週末,桃園同德國小陳則穎老師的手機響個不停。不是行政公務,是家長訊息。
「老師,我兒子說班上有人不跟他玩,可以幫我了解一下嗎?」「她回來一直哭,說分組沒人要選她。」開學前一週,這類訊息像約好似的集體湧入。陳則穎苦笑:「家長其實不在意第一次月考考第幾名,他們真正睡不著的,是孩子在學校有沒有人一起吃飯。」
這不是單一教師的個人觀察。台灣童心創意行動協會(DFC台灣)8月26日發布的2026《AI時代家長焦慮調查》,用數字印證了這個現象——72.6%的家長最擔憂孩子在學校人際關係受傷,輾壓「學業成績退步」(不到五成)與「未來找不到工作」。
從產業面來看,這份調查最令人玩味的不是「同理心被重視」——說真的,誰會反對同理心?真正的訊號是:家長已經意識到「知識的階級正在崩潰」。當ChatGPT-8或DeepSeek-R2可以在三秒內生成一篇臺大醫學院的論文摘要時,傳統教育還在用「背多分」衡量孩子,這不是落後,是錯亂。但家長也矛盾——不希望加課,卻希望學校解決所有問題。這種「外包式期待」,恐怕是下一代人際斷裂的根源之一。
表象:成績不再是唯一焦慮源
這份針對國小三年級至國中三年級家長、有效樣本318份的調查,戳破了一個長年迷思:多數家長早已不把學校當成「知識補給站」,他們把學校視為「社會化訓練場」。調查中,「孩子受挫折缺乏韌性」、「學習失去興趣」被選擇的比例緊追在人際焦慮之後,顯示家長擔憂的是「整體適應力」,而非單一科目分數。
其中一個數字值得停下來想一下:60%的家長認為學校提供的「人際與情緒支持資源」不足。但有趣的是,當問到「希望學校如何加強」,高達63.1%的家長選擇「融入既有學科」,只有不到兩成的人贊成「另開課」。
翻譯成白話文就是:家長知道問題很大,但不信任「加課」能解決問題,他們要的是體制內的滲透與翻轉。
真相:AI加速了「關係的失能」
調查中最尖銳的對比落在這裡:54.7%的家長認為「同理心」是AI時代孩子最需要的能力,超過「邏輯力」的47.2%與「創造力」的41.3%。這意味什麼?
意味著家長在潛意識裡已經完成了一個認知革命——知識可以靠AI補,但「理解另一個人為什麼難過」,機器做不到。
國家教育研究院教師黃小萍在調查座談中點出關鍵:「孩子越來越常使用AI,他們在虛擬跟真實的世界不斷穿梭。老師需要更多準備,但在教學進度、行政工作與班級經營之間,還需要完整的課程配套、共備時間與專業支援。」
這段話背後藏著一個殘酷現實:老師被夾在體制進度與學生心理健康之間,手上只有一張課表。
「我的經驗是,同理不是只靠老師提醒,孩子要真的一起做事情,才會在過程裡學著合作、處理衝突。」——桃園市同德國小教師 陳則穎
這句話其實點出了「為什麼講再多同理心理論都沒用」——因為同理是一種肌肉記憶,不是知識點。就像你無法靠看影片學會騎腳踏車,孩子也無法靠聽課學會「被拒絕時怎麼不崩潰」。
各方角力:三種期待,三種重量
這份調查其實勾勒出一幅「三明治壓力圖」:
家長端:期待學校扮演「關係教練」,但不願孩子課表再被壓縮。63.1%的「融入既有學科」聽起來合理,實際上等於把問題丟回給第一線教師——你怎麼在教「分數除法」的同時,還教會一群小學生處理排擠與孤單?
教師端:陳則穎老師的發言很委婉,但弦外之音很清楚——同理心需要「真實的共同行動」才能長出來,不是晨間談話講個繪本就有效。但現行課綱與評鑑機制,並不鼓勵老師花兩節課讓孩子「一起完成一件事」,因為「進度會落後」。
學生端:他們是夾在中間最安靜的一群。當知識可以從螢幕上秒得,他們真正匱乏的是「放學後有人可以講真心話」。DFC台灣執行長許芯瑋用了一個很精準的詞:「新型態弱勢」。
「過去教育弱勢多是經濟或資源不足;但AI時代,當知識與答案愈來愈容易取得,如果孩子缺少理解他人、與人合作的能力,也可能在真實關係中,成為一座座彼此疏離的孤島。」——DFC台灣執行長 許芯瑋
這句話值得讀兩遍。過去的弱勢看得到——沒錢補習、沒有網路。但「新型態弱勢」是隱形的——他有iPad、有AI家教,但他不知道怎麼開口邀請同學一起玩。
深層影響:一個2.6%的反差,藏著最大警訊
調查中有個容易被忽略的數字:家長對「學校培養同理心」的期待度高達54.7%,但只有不到三成的人認為學校「目前做得好」。這個近25個百分點的落差,不只是「不滿意」,更是一種系統性信任赤字。
為什麼學校很難「教」同理心?因為現行教育體制的底層邏輯是「可測量的產出」——國文可以段考、數學可以計分,但「你能不能感受同學的情緒」怎麼打分數?
這不是學校的錯,是整個社會還沒有準備好為「關係能力」建立一套新的評估語言。於是同理心變成「抽象的美好願景」,永遠排在「要考的科目」後面。
DFC台灣已經啟動為期兩年的「改變教育孤島計畫」,目標很明確:協助老師培養孩子「同理行動」能力,不是多一本教材,而是設計可以融入既有課程的「行動模組」。
這些能力需要在一次次互動中練習,而老師,就是最有機會陪孩子練習的人。——許芯瑋
這句結論很溫暖,但壓力也全落在老師身上。試想:一位導師面對30個孩子,每個孩子背後都有不同的家庭故事、不同的情緒地雷,要在每天6節課裡完成進度、改完作業、還要「陪練習」——如果沒有行政鬆綁與課綱彈性,再多的計畫都是空中樓閣。
未解之問:如果AI能當朋友,我們還需要練習嗎?
文章寫到這裡,一個尖銳的問題卡在那裡:如果未來AI可以模擬完美朋友,永遠不生氣、永遠回應、永遠記得你的生日,孩子為什麼還要辛苦地學「理解真實人類」?
這是家長焦慮最深層的源頭——不是怕孩子成績不好,是怕孩子寧可跟AI聊天,也不想跟真人打交道。而後者,是任何演算法都補不上的空洞。
這份318份問卷的調查,樣本數不大,但折射出的訊息很清晰:台灣家長已經嗅到「關係能力」將是下一代最昂貴的奢侈品。但昂貴不在學費,在於它無法速成、無法補習、無法靠刷題獲得。
開學那天,當孩子背著書包走進校門,我們或許該問自己的不是「他這次會考第幾名」,而是——
「今天,有人跟他一起坐在操場邊吃午餐嗎?」
那個答案,比任何一份成績單都更接近教育的本質。
下一步,你可以怎麼做?
如果你也是這場「新型態弱勢」焦慮中的一員,與其等待學校系統改變,不妨從這三件事開始:第一,每週固定留一段「不插電的晚餐時間」,讓孩子練習描述今天「誰讓他笑了」和「誰讓他難過」,不給評價只傾聽;第二,主動詢問老師班級內是否有「合作型任務」的設計,例如分組完成一個小專案,而非只是分組寫學習單;第三,關注DFC台灣等非營利組織的教師支持計畫,當家長集體發聲要求「課程鬆綁」,學校才會有空間讓老師陪孩子練習那些「考不出來的事」。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自由時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什麼是「新型態弱勢」?跟傳統弱勢有什麼不同?
「新型態弱勢」指的是在AI時代,即使孩子擁有充足的物質資源與知識獲取管道,但缺乏理解他人、與人合作的能力,導致在真實人際關係中成為孤島。傳統弱勢是經濟或資源不足,新型態弱勢則是關係與情緒能力的匱乏。
為什麼家長不贊成學校「加課」來培養同理心?
63.1%的家長希望將同理心教育「融入既有學科」,而非另開新課,因為孩子課表已經過度飽和。家長擔憂的是「加課」只是形式上的應付,反而壓縮孩子休息與互動的時間,無法真正解決問題。
老師在培養孩子同理心上面臨哪些困難?
教師需在教學進度、行政工作與班級經營之間取得平衡,但缺乏完整的課程配套、共備時間與專業支援。同理心需要透過真實的共同行動來練習,但現行課綱與評鑑機制難以支持這類非量化的教學活動。
DFC台灣的「改變教育孤島計畫」具體在做什麼?
這是一個為期兩年的計畫,目標是協助老師培養孩子「同理行動」的能力。重點不是新增教材,而是設計可以融入既有課程的「行動模組」,讓孩子在真實的合作與衝突中練習理解他人,不額外增加教師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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