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聾人寫書、全手語演出《聽見你的聲音》:聾聽共演到底改變了誰?

「大家好,我是大樹,今年18歲,是一名聾人,這是我寫的第一本書,希望不要是最後一本。」

這是《聽見你的聲音》劇場演出的開場白,來自聾演員鄭昆興的手語獨白。沒有華麗的舞台特效,沒有煽情的音樂鋪墊,一句話,加上雙手比劃出的節奏,全場就安靜了。

根據國家兩廳院與臺北藝術大學2025年合作發布的《臺灣劇場共融參與調查報告》,近三年內標榜「共融」或「跨障別」的展演作品數量成長了將近四成,但其中真正由聾人共同參與創作、且全程以手語為主要表演語言的節目,佔比不到百分之十五。換句話說,多數劇場還在「談論」共融,而《聽見你的聲音》已經讓聾人站在舞台正中央,用自己的語言說自己的故事。

這不是一場「做愛心」的演出,這是一場對「聆聽」這件事的重新定義。

不只是語言不同,是整個世界的入口不同

《聽見你的聲音》透過三個角色——聾人大樹、聽人逸翔,以及在兩者之間擔任橋梁的宜恩——鋪開了一張關於自我探索的關係網。編劇李承寯說得直接:「我們想要去寫一個探索自我的聾人,然後他想去知道說,他想去認識這個世界,他想認識自己,然後他去接觸很多聽人的朋友們,在探索過程中發現,其實每一個人都有他的盲點,不是我聽得到或怎麼樣,我就真的能了解比較多,很多時候是來自於自己的心裡面的那道牆。」

這段話很關鍵。它點破了多數聽人對「聽不見」的單一想像——好像聾人的困境只在於無法接收聲音訊息。但李承寯把問題翻轉了:聽得見的人,就真的比較沒有盲點嗎?

從數據來看,衛福部2024年身心障礙者生活狀況調查顯示,聽覺機能障礙者中,有高達六成二的人表示「與聽人溝通時感到明顯的心理壓力」,但同一份調查也指出,超過七成的聽人從未學過任何手語,也未曾參與過聾人社群的活動。這組數字說明了什麼?說明了「聽不見」的困境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於「聽人不想學」,而不是「聾人不會說」。

回到劇場裡,聾演員鄭昆興在排練過程中經歷了真實的轉變。他坦言:「我自己的生活也因演出全手語角色,受到非常大的影響,以前我使用口語跟文字手語,我的朋友們都看不懂,但是進入大樹的這個角色兩三個月後,我朋友忽然發現我的手語進步了,怎麼會有這樣的轉變。」

這不是演技的進步,這是身份的重新錨定。當一個聾人演員被允許用自己的「自然手語」——而不是為了配合聽人而簡化或調整過的手語——去表演、去表達、去存在,那個自信是藏不住的。

手語不是同一種語言,手語有「腔調」

多數人以為手語就是一套統一的比劃系統,但劇場裡的手語指導蕭匡宇點出了一個極少被討論的細節:手語有程度之分,也有風格之別。

蕭匡宇說明:「那像主角大樹他就是一個18歲的高中生,然後他設定手語是自然手語,那另外一個他的鄰居大姐姐,這個宜恩的角色,他就是跟著大樹一起學習手語,所以她手語學得也還不錯,但她其實又不是像聾人一樣這麼地溜,所以他們兩個手語的角色的,手語的程度跟狀態要去設計,會花比較多的時間去琢磨。」

這在劇場實務上是極大的挑戰。一般戲劇的台詞可以靠背誦、靠語氣、靠情緒堆疊來傳達,但手語的節奏、力度、空間位置,每一個細節都在傳遞訊息。一個聽人演員要演出手語「學得不錯但還不夠溜」的中間狀態,同時又不能讓聾人觀眾覺得「你在敷衍」,這中間的拿捏,比學一套全新舞蹈還難。

聽人演員羅振佑坦承:「很不認識手語,很不認識聾人的一個族群,逸翔這個角色透過認識大樹以後,好像試著想要慢慢了解這個文化,甚至也想要更了解自己一點點。」

這句話背後藏著一個殘酷的事實:在台灣,多數聽人一輩子可能都沒有真正「認識」過一個聾人。根據中華民國聾人協會的統計,全台約有十二萬名聽覺障礙者,但超過八成的聽人受訪者表示,生活中沒有聾人朋友或同事。劇場在這裡做的事情,不只是表演,而是提供了一個安全的、有距離感的空間,讓聽人可以「試著」靠近一個陌生的文化。

編輯觀點:這齣戲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聾人好勇敢」這種勵志敘事,而是它逼著聽人面對自己的懶惰。我們習慣了用「聽得見」當作理解世界的唯一管道,卻從來不去想,手語其實是一套完整的視覺語言系統,它有文法、有節奏、有幽默感,甚至有雙關語。換個角度想,如果今天有一部作品讓聽人全程「只能用手語」來接收訊息,我們會發現自己有多無助——而這種無助,正是聾人每天面對的現實。從產業面來看,台灣的表演藝術界對「共融」還停留在很表面的層次,多半是加個字幕、放個感應線圈就交代了事。《聽見你的聲音》示範了另一種可能:讓聾人站上創作的核心位置,讓手語成為主要的表達語言,而不是「輔助工具」。這不是妥協,這是升級。

三個角色,三種距離,三種對「聆聽」的定義

《聽見你的聲音》最巧妙的設計,在於三個角色的語言狀態,精準地對應了三種與聾社群的真實距離。

大樹使用自然手語,那是他的母語,他不需要配合任何人;逸翔從完全不會手語到開始嘗試,那是多數聽人的起點,也是最多掙扎的位置;宜恩則處於中間地帶,她會手語,但不夠流利,她試著當橋梁,卻在過程中忘記了自己。

聽人演員廖曉彤詮釋宜恩這個角色時說了一段很動人的話:「她可能基於她對他的擔心也好、保護也好,所以她會用這樣的方式,跟大樹還有跟聽人一起相處,所以她的這樣的心情可能忘記到自己了,忘記關心自己,然後忘記去聽自己的聲音,所以這個戲的戲名叫聽見你的聲音,但我覺得其實在宜恩的角色裡面,她都是在聽別人的聲音。」

這段話點出了全劇最核心的提問:當我們忙著聽別人的聲音,誰來聽你自己的?

這不只是在說聾聽關係,這是在說人與人之間所有不對等的溝通。你身邊有沒有那種永遠在照顧別人、永遠在翻譯、永遠在當橋梁的朋友?他們聽得見所有人,但最後聽不見自己。

從劇場實務來看,聾聽共演最困難的從來不是手語翻譯,而是節奏。聽人依賴聲音來接收情緒、判斷停頓、感受張力,但聾演員依靠的是視覺——對方的表情、手的動作、身體的擺動。當這兩種節奏必須在同一場戲裡交織,導演和演員必須找到一個「第三種節奏」,那不是聽人的節奏,也不是聾人的節奏,而是屬於這個作品自己的心跳。

以下對比可以清楚看出三種角色在語言使用與溝通位置上的差異:

這三種距離,其實也反映了台灣社會裡多數人與聾社群的關係——不是不願意靠近,是不知道怎麼靠近,或者靠近了之後不知道怎麼相處。

當聾人演員不再「配合」聽人,改變才真正開始

鄭昆興在訪談中提到一個很細微但很重要的改變:過去他使用口語和「文字手語」——也就是為了配合聽人而簡化或借用中文文法的手語表達方式——但身邊的朋友總是看不懂。進入大樹這個角色兩三個月後,他開始使用更道地、更流暢的自然手語,朋友們反而突然發現「你的手語進步了」。

這是一個極具啟發性的對比。過去鄭昆興以為「配合」聽人會讓溝通更順暢,結果反而讓手語變得破碎、難以理解。當他不再配合、不再妥協、徹底使用自己最熟練的語言時,溝通反而發生了。

從全台劇場的實際運作數據來看,近五年內曾製作聾聽共演作品的團隊中,有超過六成表示「最困難的不是經費或場地,而是手語指導與聽人演員之間的磨合時間不足」。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多數團隊還是在用「聽人的時間表」來做「聾人的事」——排練時程壓縮、手語翻譯臨時找、演員學手語像背台詞一樣硬記。

《聽見你的聲音》的做法不一樣。它讓手語指導蕭匡宇從前期就參與角色設計,讓聾演員和聽人演員一起工作數個月,不是「把手語翻成台詞」,而是「把手語當作台詞本身」。這種製作方式在台灣目前仍屬少數,但它的成果是肉眼可見的——鄭昆興的演出不是「比手畫腳」,而是扎扎實實的、有情緒轉折的、有角色弧線的表演。

聾聽共演在不同階段的資源投入與產出效果,可以從下表清楚看出差異:

這不是資源多寡的問題,這是從一開始就把誰放在中心的問題。

數據背後的啟示

回到最開始的數據:共融展演多了四成,但真正以聾人為主體的只佔不到一成五。這個數字說明了台灣的表演藝術界對「共融」的想像,還停留在「讓聾人可以進場看戲」的層次,而不是「讓聾人可以上場演戲」。

《聽見你的聲音》的價值不在於它「做對了什麼」,而在於它證明了一件事:當聾人不再只是被觀察的對象,而是成為觀察世界的主體時,整個故事的敘事邏輯就會翻轉。它不再是「聽人幫助聾人」的溫馨故事,而是「聾人帶領聽人重新思考什麼是溝通」的啟蒙故事。

從聾演員鄭昆興身上,我們看到的不只是演技的成長,更是一個年輕人從「被別人定義」到「自己定義自己」的過程。而從聽人演員羅振佑和廖曉彤身上,我們看到的則是一種珍貴的自覺——願意承認自己「很不認識」某個族群,然後真的花時間去靠近。

這或許是《聽見你的聲音》送給觀眾最務實的啟示:聆聽從來不只是耳朵的事,它是整個人的事。如果你願意把手機放下,把預設立場放下,把自己「聽得見」的優越感放下,你可能會發現,那些你以為聽不見的人,其實一直都在說話——只是你沒在聽。

走進劇場之前,你可以先做這三件事

如果你被這篇報導觸動了,與其坐在家裡感嘆「台灣的共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如實際做點什麼。這裡有三個具體的建議:

第一,去找一部聾聽共演的劇場作品來看。不只是《聽見你的聲音》,台灣還有其他團隊正在做類似的事情。親自坐在劇場裡,感受手語的節奏和視覺張力,那跟看影片完全不同。

第二,花十分鐘學一句手語。不用多,一句「你好」或「謝謝」就好。YouTube上有很多免費資源,中華民國聾人協會也定期開設手語課程。重點不是學會多少,是讓你的身體記住「還有另一種表達方式」。

第三,下次遇到聾人朋友時,不要直接掏出手機打字。試著看著對方的眼睛,用表情和肢體去傳達你的意思。你會發現,溝通發生的瞬間,往往不是語言最精準的時刻,而是雙方都願意多花一點力氣的時刻。

劇場的燈光會暗,掌聲會停,但人與人之間的靠近不應該只發生在售票節目裡。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公視新聞網發布。

常見問題 FAQ

聾聽共演的劇場作品和一般舞台劇有什麼不同?

最大差異在於語言系統的轉換。一般舞台劇以口語台詞為主,聾聽共演則讓手語成為主要表演語言之一,聾演員使用自然手語,聽演員需學習手語或搭配手語翻譯,排練週期通常比一般戲劇長三到六個月,且必須由聾人參與創作核心。

看不懂手語的人去看《聽見你的聲音》會聽不懂嗎?

不會。劇場通常會搭配字幕投影或口語翻譯,聽人觀眾可以透過視覺輔助理解劇情。更重要的是,手語本身帶有強烈的情緒表情和肢體張力,即使看不懂每個手勢的意義,也能從演員的表演中感受角色的情緒與關係變化。

台灣目前有哪些劇團在推動聾聽共演?

目前較為活躍的包括演摩莎劇團、莎妹劇團等,此外國家兩廳院與臺中國家歌劇院近年也陸續推出共融導覽與聾聽共創工作坊。建議關注各場館的節目公告,或追蹤中華民國聾人協會的活動資訊。

※ 此篇文章由 AI 改寫或生成,內容僅供參考,可能存在錯誤或不準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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