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數字震驚了所有人:台灣平均每人觀看超過 60 次。
加總起來,是 13.2 億次觀看。不是什麼熱門韓劇,也不是政治人物的直播,而是一群由 AI 生成的虛擬「醫師」與「專家」,在 YouTube 上對著鏡頭講述養生秘訣、退休福利。這些影片的影響力,已經滲透進台灣長者每天的日常生活——從 LINE 群組的早安貼圖,到高鐵售票窗口前拿著手機詢問「是不是有老人免費升等」的銀髮族。
在台北一間老人日照中心的教室裡,平均年齡近 80 歲的長者們正低頭盯著手機。畫面中,一名自稱「鄭醫師」的男子身穿白袍、掛著聽診器,語氣沉穩地談論「老人肌少症」,宣稱 60 歲後吃蛋白質食物已經沒用了。
81 歲的何一清對這支影片再熟悉不過——他收過、也順手轉傳過。但這天,他剛下載的 AI 助手 Gemini 和 ChatGPT 告訴他另一個版本的事實:「鄭醫師」根本不存在,人像與內容全是 AI 拼湊出來的。
「我每天都發很多影片到群組,現在才發覺,原來有些不是真實。」
何一清過去在新聞業工作,退休後依然保持著高度資訊焦慮——每天花超過五小時觀看影音內容,睡前分類整理,隔天早上再逐一轉發給至少 50 位好友。這種生活節奏已經維持了三年,對他來說,「這樣做對腦筋比較好,可以學到新知識,交到很多朋友。」
然而,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成為錯假資訊的傳播鏈一環。
表象:內容農場的完美變身
如果你以為 AI 假影片還是那種畫質模糊、聲音合成的粗糙貨色,那就錯了。
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總編輯陳偉婷向 BBC 中文表示,近來由內容農場經營的 YouTube 頻道大量湧現,這些影片採用虛擬主播或人物,身份設定五花八門——「醫師」、「退休台鐵員工」、「前空服人員」都有。影片主題圍繞醫療養生、退休生活、科普與宗教,精準鎖定中老年族群。
社區大學教師李子強在課堂上帶著長者辨識這些 AI 影片,他觀察到:「內容聽起來好像十分重要,貼近他們的生活需求,但再仔細聆聽,便會產生疑問,這些資訊究竟是真實還是虛構。」
問題在於,這些影片在 YouTube 上大多有標註「AI 製作」,但多數長者根本沒留意到那個小小的標示。就像我們滑手機時會自動跳過廣告一樣——眼睛看到了,大腦卻沒有處理。
真相:一支影片 20 秒就能生出來
這背後的技術門檻,低到令人毛骨悚然。
台灣資通安全研究院研究員戴毓辰追蹤了 200 多個 YouTube 頻道,發現這些帳號上傳超過 7 萬支影片,累積 13.2 億次觀看。他分析,製作者先用 AI 生成「醫師」或「專家」的臉部與背景,再配合音訊檔進行嘴型同步——「透過最新工具,短短 20 秒即可完成一段影片」。資訊內容同樣由 AI 自動搜尋並拼接網路素材,再自動上字幕。整個過程不需要任何專業知識或剪輯技術。
換句話說,任何人只要有網路,都能在幾分鐘內創造出一個看起來極具說服力的「專家」,並讓他在螢幕上對數百萬人講話。
這些影片的影響已經從虛擬世界蔓延到現實生活。今年台鐵與高鐵已多次發布聲明,澄清所謂「老年人特惠方案」或「隱藏優惠」全是假的。但仍有長者特地跑到車站詢問,為何無法享受影片中承諾的「商務艙自動升等」或「陪同者免費搭乘」。
86 歲的王富美就是其中之一。她過去全盤相信親友傳來的資訊,也多次轉傳,如今發現是 AI 生成影片,感覺「受到欺騙」。
「我對人都有一點懷疑了,AI 時代人會活得不是很愉快。」
這句話,或許道出了許多長者說不出口的焦慮。
各方角力:誰在背後經營這些頻道?
這些頻道的經營者是誰?答案比想像中更模糊。
戴毓辰指出,他所監測的頻道,多數難以掌握經營者真實身份,成立地點遍布台灣與各國,甚至出現一批七、八個機器人帳號,簡介內容幾乎完全相同。這些頻道透過大量產製影片吸引流量並賺取收益——但這真的是最終目的嗎?
一名不願具名的台灣國安人士透露,過去一年曾觀察到健康生活類 AI 影片頻道在選舉期間轉為支持特定候選人。隨著台灣年底地方選舉將近,近期也發現幾個頻道開始傳布「與中國統一較好」的言論。
政治學者王宏恩 2024 年的研究曾指出,一家中國公司控制多個香港帳號,開設非政治性的生活、養生類臉書粉絲專頁,透過日常貼文吸引流量,夾雜政治宣傳與認知作戰,介入台灣總統大選。BBC 中文也鎖定 20 個訂閱數較高的頻道進行追查,但這些頻道均未揭露經營者資訊,部分因違反平台服務原則已遭移除。
針對外界對中國介入台灣選舉的指控,中國國台辦多次聲明否認,並反指民進黨政府才是「認知作戰」的操弄者。
真相暫時難明,但 FactLink 數位素養實驗室創辦人陳慧敏的觀察值得思考:「若不說是惡意操作,這些影片也往往只是錯誤資訊。問題在於它們以極低門檻大量湧現,干擾了人們的專注力,讓受眾難以吸收真正有價值的資訊。」她稱之為 「AI Slop」(AI 餿水)——粗製濫造、資訊含量極低的內容洪流。
「這些影片透過提供可行的解方,讓長者覺得自己能做些什麼,藉此壓抑焦慮,重新找回掌控感。」
振興醫院精神醫學部主治醫師袁瑋從心理層面解析了這個現象。她告訴 BBC 中文,許多 AI 健康影片是針對長者的「焦慮」而設計。隨著年齡增長,大小毛病逐漸累積,讓人產生失控感。影片中那些「簡單易行的解方」——即使未經證實——恰好填補了這個心理缺口。
轉傳影片本身也是一種社交連結。袁瑋指出,長者可能因身體狀況或輕微退化,與外在環境的互動減少。相比之下,使用手機門檻低,不僅能表達關心,若獲得回應更能感到愉快和「被看見」。
社區大學教師李子強補充,對多數長者而言,觀看 AI 影片更有一種陪伴功能。不同於年輕人偏好短影音,長者常觀看超過 20 分鐘的影片,將其當成「收音機」持續輪播,填補日常生活的空白。
換句話說,這些假影片同時滿足了長者三種需求:控制感、社交連結、時間填補。而這三者,恰恰是超高齡社會中最稀缺的心理資源。
未解之問:當所有人都成為潛在受眾
根據台灣 2024 年總統大選資料,50 歲以上中老年選民超過 890 萬人,其中 60 歲以上約 605.4 萬人。這不僅是龐大的投票族群,也是一個巨大的注意力市場——而 AI 生成工具讓收割注意力的成本趨近於零。
戴毓辰的憂慮很具體:「不少這些頻道對我而言都是高風險,需要監測,只要他們改變風格,社群演算法的推播就能觸及到大量老年人。」
課堂上,何一清已經開始改變行為。他學會用 AI 工具查證影片真偽,並在群組提醒朋友「這些不是真的」。但多數長者沒有這樣的手機應用課程可以上。
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是:如果 13.2 億次觀看只是一個開端,當 AI 生成內容的品質持續提升、辨識難度不斷增加,我們該如何保護那些最容易被影響的人?而這些人——我們的父母、祖父母——是否終將在資訊洪流中,被迫學會對一切抱持懷疑?
編輯觀點
從產業面來看,AI 假影片的氾濫不只是一個科技問題,更暴露了台灣媒體素養教育的結構性缺口。我們花了大量資源在年輕族群的「防假訊息」宣導,卻忽略了 60 歲以上族群才是最大的受眾——而他們恰恰是最缺乏數位辨識工具、也最不容易被「同溫層反駁」觸及的一群人。如果把打擊假訊息的預算做一個圓餅圖,投注在銀髮族數位賦能的比例恐怕低得可憐。話說回來,YouTube 和 Google 的標註機制如果只停留在「頁面角落一行小字」,對這群使用者來說等於沒有。平台責任不能只靠自律,台灣的數位中介法規是否需要針對 AI 生成內容有更明確的標示與課責機制?這是立法者必須面對的未爆彈。
何一清在課後說,有些 AI 影片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像是模仿普丁或川普的搞笑片段」。但那些包裝成健康講座、語氣專業、內容「聽起來很有道理」的影片呢?
他現在會查證了。但還有更多長者,仍然每天在 LINE 群組裡收到「鄭醫師」的新影片,然後順手按下轉發。
你上一次教家裡的長輩辨識 AI 內容,是什麼時候?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如何快速辨識 AI 生成的假醫師影片?
直接將影片截圖或連結上傳至 AI 助手(如 Gemini、ChatGPT)詢問此人是否存在,或使用台灣事實查核中心提供的線上查證工具。多數 AI 假影片在 YouTube 上會標註「AI 生成」,但位置不明顯,建議主動查看影片說明欄。
台灣哪些機構提供 AI 假訊息的查證服務?
台灣事實查核中心(tfc-taiwan.org.tw)提供免費的線上查證服務,可提交可疑影片或貼文連結。此外,各地社區大學與樂齡學習中心也陸續開設數位素養課程,可查詢所在地教育局或社會局的課程資訊。
轉傳 AI 假影片給親友會有法律責任嗎?
單純轉傳而未獲利,通常不會構成刑事責任。但若轉傳內容涉及醫療虛假資訊導致他人受害,可能面臨民事求償。建議轉傳前先透過事實查核平台驗證,避免成為錯誤資訊的傳播者。
YouTube 對 AI 生成內容有什麼規範?
YouTube 規定 AI 生成內容須標示「經修改或合成」,並禁止發布可能造成嚴重現實傷害的醫療虛假資訊。但標示責任主要由上傳者自願履行,平台目前缺乏主動偵測與強制下架的機制,仰賴使用者檢舉。
※ 此篇文章由 AI 改寫或生成,內容僅供參考,可能存在錯誤或不準確之處。
